这一次整个人的神气，已经大不如前，垂垂老矣。

他跟僧人一起坐在檐下廊，望向那明月，老人自说自话，“我孙儿很聪明，是天底下最聪明的读书，只可惜姓了崔，已是不幸，遇上我这么个爷爷，更是不幸，不该这样的，不该这样的……”

中年僧人寂然无声。

宝瓶洲崔氏曾有人言：有庙无僧风扫地，有香无火月灯。

冬后，大雪纷纷，老人睡在庙内，牙齿打架，脸铁青，像是要熬不过这个寒冬，僧人托钵，递给老人一只温饼，老人怔怔接过手后，猛然丢在地上，神恢复些许清明，然后看着那个重新捡起饼的僧人，再度伸手递过饼，老人摇：“我活着只想见孙儿一面，要不然我死不瞑目，这气我咽不下，断不掉！我要跟他说一声对不起，是爷爷对不起他……我不能疯，我要清醒，和尚你救我！”

老人一把手死死攥僧人手臂，“和尚，只要你让我清醒见着孙儿，我便是给你当都无妨……我这就给你磕，这就给你当徒弟！对对对，你这和尚神通广大，一定可以帮我脱离苦海……”

这一次清醒过来的老人，神气已经枯如朽木，现了油尽灯枯的迹象，意识也不再清晰。

僧人淡然：“如何都放不下执念？就算你见着了他，事已至此，又能如何？”

老人神悲苦，“如何放得下？又不是我一人的事情，放不下的，这辈都放不下的。”

中年僧人想了想，“既然放不下，那就先拿起来。”

老人痴痴问：“如何拿？”

僧人答：“去大骊。”

老人：“对对，我那孙儿就在大骊。”

僧人摇：“你孙儿在大隋，但是你孙儿的先生在大骊龙泉县。”

老人陷惶恐，形向后退去，抵住墙，使劲摇：“我不要见文圣……”

片刻之后，老人蓦然大怒，“你若想害我，打死我便是，你若是想害我孙儿，我就一拳打烂你金！便是你家佛祖来了，我一样拳！”

言语落地，老人挣扎着站起，气势之刚猛雄壮，竟是不输骊珠天中手的那两位纯粹武人。

但也仅是剩下虚张声势的气势了。

僧人脸平静，低凝视着手中铁钵，钵内有清微漾，“佛观一钵，八万四千虫。”

老人皱眉：“秃驴，莫要跟老夫打机锋！”

僧人转过，轻轻抬了抬铁钵，“这是你家孙最有意思的地方，他看到了‘小’，贫僧觉得可以跟他的先生说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