角山渡，如今不再只是大骊军方渡船往来而已，越来越多的商贸渡船起起落落。

看得裴钱两放光，都是哗啦啦师父兜里的神仙钱啊。

这趟“远门”，因为是自家地盘，所以裴钱一旁的黑衣小姑娘，肩扛小扁担，手持行山杖，觉得自己已经不能更威风了。

周米粒还有一的惋惜，自己无法在额贴上两张纸，一张写那落魄山右护法，一张写哑湖大怪。

陈树在不远，与即将动去往北俱芦洲的陈灵均说些琐碎事情，听得陈灵均一直打哈欠。

裴钱双臂环，环顾四周，看着师父的大好河山，轻轻，很满意。

周米粒轻声问：“陈灵均就要离开了，咱俩不说两句？再挤些泪儿，好像比较有诚意。”

裴钱白：“落魄山那几条宗旨，给你当碗里米饭吃掉啦？”

裴钱腾手来，摸了摸小矮冬瓜的脑袋，语重心长：“我师父说过，理就是那大白碗，其它的外，才是往里边装的饭菜，只要碗不丢，总能吃上饭。那么理是啥呢，我是想不来的，米粒你这迷糊脑阔儿，更不行了嘛，所以我们只需要记住那些落魄山的山规，就不会有错。”

周米粒皱着眉，很快眉舒展，懂了，轻声说：“与陈灵均一说话，咱们就得送临别礼，不中！反正我们关系都那么好了，就别整那虚的！”

裴钱扯了扯小米粒的脸颊，笑哈哈：“啥跟啥啊。”

周米粒跟着嘿嘿笑起来。

裴钱站在原地，呼一气，然后拳距离极短极慢，自顾自念叨：“指撮一针，拳扫一大片，拳如箭，收拳如飞剑……”

周米粒问：“嘛呢？”

裴钱依旧缓缓拳，一本正经：“继疯剑法之后，我又自创了一绝世拳法，诀都是我自个儿编撰的，厉害得一塌糊涂。”

然后裴钱开始胡说八，“世间拳法，除了我师父的拳法最，两也很，一是自学成才的王八拳，一是偷师于天桥派。”

周米粒觉得自己又不傻，只是将信将疑，“你这拳法，怎么个厉害法？练了拳，能飞来飞去不？”

裴钱没好气：“那是远游境武夫才能到的，我还早，没个几年功夫，万万不成。”

周米粒一跺脚，懊恼：“这么久！得嗑多少瓜才成！”

裴钱无奈：“你以为八境武夫很容易啊。”

周米粒愣了愣，怀抱行山杖，伸手挠了挠脸颊，“可你是裴钱啊。”

裴钱眉开笑，收了拳，住小米粒的脑袋，晃来晃去，“你这小脑阔儿，瞧着不大，咋个这么开窍嘞。”

周米粒晃了半天脑袋，突然叹了气，“山主咋个还不回家啊。”

裴钱笑了笑，“不是跟你说了吗，在剑气长城那边，因为师父帮你大肆宣扬，如今都有了哑湖大怪的好多故事在传，那可是另外一座天下！你啊，就偷着乐吧。”

周米粒又开始挠脸颊，“可我宁愿他不说故事了，早回啊。”

裴钱了鬼脸，“我师父回了家，你请他吃酸菜鱼啊？”

周米粒皱着脸，怯生生：“不吃大盆，吃个小盆的？”

裴钱乐了，又有些伤。

长大之后，就很难再像以前那样，大大小小的忧愁，一直只像是去心扉登门拜访的客人，来也快，可去也快。

以前裴钱不太理解师父为什么，不愿意自己和宝瓶，快快长大。

现在看着小米粒，裴钱就理解了。

陈灵均要登上那艘跨洲渡船了，裴钱拍了拍周米粒的脑袋，“走，个别。记住了，师父说过，如果有朋友乘坐仙家渡船远游，咱们不能讲那一路顺风的。”

周米粒使劲，“晓得晓得！”

一个蠢瓜树，加上裴钱和小米粒，都与他别。

陈灵均有些不太适应，但是小小别扭的同时，还是有些兴，只是不愿意把心情放在脸上。

在陈灵均离开后。

裴钱三人一直等到那艘渡船穿过云海，这才返回落魄山。

陈树转看了云海。

裴钱轻声说：“放心吧，没事的。陈灵均别看平时没个正行，其实机灵着呢。”

陈树展颜一笑，裴钱一手牵起一个小姑娘。

如今裴钱的，已经超她们很多。

终于像个少女了。

陈灵均在渡船房间里边，无所事事，就趴在桌上发呆。

其实在角山渡，陈灵均走上那条披麻宗跨洲渡船的一刻，就后悔了。很想要一个下渡船，偷溜回去，反正如今落魄山家大业大地盘多，随便找个地方躲起来，估计魏檗见他也烦，都未必乐意与老厨、裴钱他们念叨此事，过些天，再去落魄山个面，随便找个理由糊过去，忘了翻黄历挑个黄吉日，放心不下黄湖山，忘记去御江与江湖朋友们个别，在家潜心、努力、勤勉修行其实也没什么不好的……

桌上放着一只大竹箱，其实魏大山君难得大方一次，还借了他一件咫尺。

竹箱里边，放着许多的北俱芦洲形势图，既有山上仙家绘制，也有许多朝廷官府的秘藏，加上七八糟一大堆的地方志，还有陈平安亲手撰写的几本册，都是些大大小小的注意事项，用老厨的话说，就是只差没在哪儿撒拉屎都给写上了，这要是还无法走江成功，把自个儿淹死拉倒。

陈灵均其实还是怕。

以前在黄国御江那边，其实就不喜挪窝，认了御江神当兄弟，一起作威作福，到了落魄山，照样不挪窝，裴钱和小米粒都还会偶尔去红烛镇那边逛，陈灵均就只在落魄山大小山的周边，游山玩，与邻居老仙师们瞎扯些有的没的，带着那条黑蛇，大摇大摆巡视各地，逍遥自在。

自从那个名叫贾晟的目盲老人，从骑龙巷搬到了黄湖山结茅修行，陈灵均就常去客，很投缘，如果真用，整座浩然天下都是他俩的私人园了。

不过陈灵均如今也清楚，对方这么捧着自己，

还是因为陈平安的缘故。

陈灵均没有不喜这事儿，喜的。

落魄山风气再好，也还是难免有个远近亲疏，分那先来后到。

他和树那个小蠢瓜，毕竟算是落魄山最早的“老人”。

后来才有了老厨、裴钱、石柔他们，傻乎乎的岑鸳机，憨妞儿元宝，二呆元来，因为大呆是曹晴朗，

再后来，又被陈平安从北俱芦洲拐来了个小米粒。

有些时候陈灵均自己都觉得，魏檗老厨这些个家伙，瞧不起自己，怨不得他们，真得怪自己不上，喜混吃等死，打。

人多，闹，多好。

孤苦伶仃的，大老远跑去北俱芦洲，修行个锤嘛。

什么骸骨滩，披麻宗，画城，宗主竺泉，还有两位落魄山记名供奉，什么哑湖，柳质清，圃，云上城，什么那条济渎，中龙天，最西边的什么山来着，再加上狮峰，李二夫妇，李槐他李柳。小宝瓶她哥李希圣。

老爷他朋友，一座火神庙，太徽剑宗的刘景龙，他弟小白。

老这是奔着大好前程去修行吗？是去走门串登门送礼好不好。

不个渡船是不行了！

陈灵均收拾行李，从二楼溜去往渡船一层，结果魏檗凭空现在渡船栏杆附近。

陈灵均哈哈笑：“魏大山君，这么客气嘛，不用送不用送。”

魏檗笑：“一洲北岳地界，都是我的辖境，忘了？”

陈灵均颠颠跑去给山君大人胳膊：“这哪敢忘，哪怕有也憋着，就怕玷污了北岳的大好河山！”

魏檗说：“北岳储君之山，位于宝瓶洲最北端，我会与那位山神打声招呼，目送渡船去海上。到时候你再不迟，我就不着了。可以慢慢悠悠往回赶，至于是在东岳地界上岸，甘州山，你看心情就行。”

陈灵均傻。

————

商贸繁华的清风城，百年复百年，一直歌舞升平，王朝更迭，山河变，建造在山下的这座清风城，始终岿然不动，一位位皇帝君主，对许氏始终礼敬有加。

许氏因为老祖结下一桩天大善缘，得以坐拥一座狐国，抵得上半座福地。

传闻当年许氏老祖遇到的那位狐仙，就已经是七条尾，只是不知如今是否增加一尾。

清风城许氏盛产的狐人，价格昂贵，胜在珍稀，供不应求。

是宝瓶洲一绝，随着北俱芦洲的跨洲渡船往来更加频繁，清风城许氏家底愈发雄厚，尤其是前些年，许氏家主一改祖法，让狐国开启镜月，使得一张狐符箓，直接价格翻番。

许氏聘请丹青圣手，绘制四图，十八仕女图，或心版刻、或临摹，加上零零散散的文房四侯，折扇，一经推，皆被抢购一空。

有些与清风城不对付的山上仙家，有些泛酸言语，这许家就只差没卖图了，他许浑如果敢卖这个，才算真豪杰。

故意将那许浑贬低评价为一个在脂粉堆里打的男人。

只不过这个男人，确实实打实的元婴境兵家修士，拥有了那件古怪瘊甲后，更是如虎添翼，战力卓绝，是宝瓶洲上五境之下，屈指可数的杀力众。

清风城闹市的一座酒楼雅间，一个年轻人继续吃饭，一位青衫书生早已放下筷，起去靠窗而立，看着外边大街上熙攘人，好看的女，确实多。

柳赤诚摇晃折扇，微笑：“清风城这对夫妇，一个潜心修行，一个持家挣钱，真是绝。”

年轻人只是埋吃饭，柳赤诚动筷极少，却了一大桌菜肴，桌上饭菜剩下不少。

柳赤诚转看了年轻人，笑问：“顾璨，你一直没说为什么要来这边逛，还要故意撇开曾掖和笃宜，现在可以讲了吧？”

顾璨要与人言语，便停下筷，咽下饭菜，抬说：“我有个朋友，当年被一个叫卢正醇的人差打死，这卢正醇是福禄街卢氏弟，如今好像在清风城许氏混得还行。””

骊珠天，大姓四族十大姓，宋，李，赵，卢，都是等门。

只是小镇卢氏与那覆灭王朝牵扯太多，所以下场是最为惨淡的一个，骊珠天坠落大地后，唯有小镇卢氏毫无建树可言。

只有一个卢正醇早年跟随清风城许氏妇人，一起离开小镇，许家也算对其厚待，给了不少修资源，还给了个祖师堂嫡传份当护符，面里都是给了卢氏的。

柳赤诚对那个卢正醇没兴趣，只是好奇问：“你这人，也会有朋友？”

顾璨：“有还是有的。”

柳赤诚笑：“其实就只有一个陈平安吧？”

顾璨摇摇，“从小到大，他就一直没有把我当朋友看待，差着太多岁数，我也一样，算是半个亲人吧，不一样的。至于那个心比天宽的刘羡，只是因为陈平安，才与我亲近些，不然我跟他从来不是一路人，以前不是，以后更不会是，不过勉算是朋友。”

等到刘羡从南婆娑洲醇儒陈氏返回，应该会成为龙泉剑宗阮邛的嫡传弟，当年刘羡本就是因为祖上是陈氏守墓人的缘故，才会被带着远走他乡。

刘羡有一，最让顾璨佩服，天生就擅长乡随俗，从来不会有什么土不服的状况发生。

至于自己，到了书简湖之后，竟然连那个最大的长，耐心，都丢了个一二净。

顾璨回顾那段看似风光的青峡岛岁月，才发现自己竟然是在一步步往死路上走。

年纪小，本不是借。

顾璨看着桌上的菜碟，便继续拿起筷吃饭。

柳赤诚突然说：“以后去了白帝城，这些关系，能断就断吧。”

顾璨神如常，只是吃饭，没说话。

柳赤诚也不觉得自己能够更改顾璨的情，恐怕还得看师兄的传手段，便转移话题，“先前你所谓‘混得还行’，是多行？既然是与你同乡的同龄人，那就是金丹剑修？还是元婴练气士？”

顾璨说：“如今是四境练气士，十年之内，有希望跻府境。帮着许氏着狐国的一小分买卖，修行不快，可以用神仙钱堆来。”

柳赤诚收起折扇，敲了敲自己脑袋，笑：“未来的小师弟，你是在逗我玩呢，还是在讲笑话呢？”

顾璨神沉稳，不喝酒，下筷慢，还喜细嚼慢咽，“如果杀个人就得跑路，这辈真能有个安稳踏实的落脚地儿？”

柳赤诚哑然失笑，摇摇，“一个修行如此不堪的废，也值得你杀人跑路？我这人很好说话的，你个，我帮你解决了。一个许浑而已，连上五境都不是，小事。”

顾璨反问：“万一呢？何必呢？”

柳赤诚无言以对。

顾璨放下筷，微笑：“不过真要对死敌手了，就得让对方连收尸的人都没有。”

再就是，让旁人挑不错。

至于旁人，只分两，一个陈平安，再加上所有其他人，一定要作取舍的话，就不用后者。

总之陈平安这辈都别想与自己彻彻底底，撇清关系。

柳赤诚笑容灿烂。

这小，真是越看越顺。

自己当这护人，可真是黄闺女上轿一回的事情，只是心甘情愿，当得很舒心。

这让柳赤诚都起了收徒的心思。

顾璨问：“如果真的成了你的师弟，我能不能学到最尖的术法神通？”

柳赤诚忍俊不禁，“白帝城收藏极丰，你要是成了我的小师弟，当然可以学，随便你挑，只是能否学成，就不好说了。”

顾璨说：“我都要学。”

柳赤诚用折扇了顾璨，笑：“你啊，年少无知，痴人说梦。”

不是不清楚顾璨极佳的修资质，不然本没有将其带往中土神洲的念，作为重返白帝城的敲门砖，但是师兄创立的白帝城，可不是世间寻常场。

柳赤诚对师兄怨怼极，不假，但是不提这些陈年旧怨，师兄的的确确是柳赤诚此生最敬畏之人。

然后才是龙虎山大天师，再是与师兄下过彩云棋局的崔瀺。

就这三个了。

柳赤诚忍不住提醒：“我那师兄情难测，你说不定就是一步登天，也说不定就此沦为凡夫俗，更惨的，是赔上好几辈，你别想得太过轻巧。师兄曾经为了雕琢一位潜在的闭关弟候补，盯了那个可怜虫足足六百年，对于可怜虫本而言，整整八辈，其实都是在为最后一世的白帝城关门弟作嫁衣裳，结果到最后，那人到了第九世，不知为何，依旧被师兄舍弃了。师兄最擅长分心行事，修行，下棋，经营白帝城，炼，收徒……几乎没有师兄不擅长的事情，并且事事从容，滴不漏。”

顾璨：“那我找了个好师父。”

柳赤诚大笑不已。

顾璨起结账。

柳赤诚突然讶异说：“好俊的姑娘。”

顾璨没在意。

柳赤诚啧啧称奇：“不常见不常见。大有来啊。那枚银白葫芦，如果我没看错，是品秩最的七枚养剑葫之一。”

顾璨皱了皱眉，快步走到窗那边，望向那个牵缓行的年轻女，红衣裳，腰悬酒葫芦和一把狭刀。

是李宝瓶。

她怎么来清风城了。

顾璨说：“我们不着急离开，等她离开清风城再说。不在这期间有没有风波，都算我欠你一个人情。”

柳赤诚疑惑：“这女，你认识？”

顾璨默不作声。

柳赤诚掐指一算，突然骂了一句娘，赶捂住鼻，依旧有鲜血从指间渗。

柳赤诚神凝重，难得收敛那份玩世不恭，沉声：“别掺和！就当是师兄对你这个未来小师弟的建议！”

顾璨凝望着那个红衣女的远去影，说：“要掺和。如果真了事情，你救她，我自顾。”

柳赤诚怒容：“图什么？！”

顾璨闭上睛，开始心算一切关于清风城的谍报内幕。

柳赤诚哎呦喂一声，斜靠窗，自嘲：“我这劳碌命唉。”

————

郑大风去杨家铺之前，去了趟酒肆，与那位沽酒妇人是老相熟了，离着老相好，还是差些火候的。

妇人泼辣，小镇百姓都称呼她为黄二娘，真名早忘了。

早年有那醉酒汉，夜敲寡妇门，妇人开了门，一记菜刀劈盖脸摔过去，差砍死人，事后赔了一大笔钱，只是在那之后，蹲墙说荤话、翻墙偷衣裳的男人，也没了，为了老二搭上老大的命，终究不值当。

何况在酒铺里边说荤话，黄二娘可是半不介意，有来有回的，多是男求饶，她端菜上酒的时候，给酒鬼们摸把小手儿，不过是挨她一脚踹，笑骂几句而已，这买卖，划算，若是那俊俏些的年轻后生登门喝酒，待遇就不同了，胆大些的，连个白都落不着，到底谁揩谁的油，都两说。

酒铺生意兴隆，人满为患，早些年从铁匠变成神仙的阮师傅，也常来这边买酒，一来二去，黄二娘家的酒，就成了小镇的金字招牌，许多外乡人，都愿意来这边，蹭一蹭大骊首席供奉阮圣人的仙气，这里与那骑龙巷压岁铺的糕，如今生意都很好。

郑大风站在铺门，有些犯愁，有这么多邋遢汉盯着，估摸着黄二娘脸薄，肯定不好意思调戏自己了。而且如今铺大了，招了两个打杂伙计，郑大风便觉得喝酒滋味不如以前了。

哪像当年铺生意冷清的时候，自己可是这儿的大主顾，黄二娘趴在柜台那边，瞧见了自己，就跟瞧见了自家男人回家差不多，次次都会摇晃腰肢，绕过柜台，一一个大风哥，或是拧一下胳膊，低声骂一句没良心的死鬼，喊得他都要酥成了一块桃糕。

她还非要挽着他的手臂一起走铺，天底下竟有如此沉重的暗？很是伤人啊，郑大风都怕伤到了胳膊，每次落座，都要好久，才举得起酒碗。

七八张酒桌都坐满了人，郑大风就打算挑个人少的时候再来，不曾想有一桌人，都是当地汉，其中一位招手：“呦呦呦，这不是大风兄弟吗？来这边坐，话先说好，今儿你请客，次次红白喜事，给你蹭走了多少酒，如今帮着山上神仙看大门，多阔气，果然这男人啊，兜里有钱，才能腰杆直。”

形佝偻的郑大风一路小跑过去，与那人坐在一条长凳上，笑：“我请啥客，攒媳妇本呢，不比你刘大珠，卖了两栋祖宅，在州城那边一气买了两栋大宅外加好些店铺，多大的派，我请客？这不是打你刘大珠的这张富贵老爷脸吗？”

大珠，是一个市井土话，寓意看不见人。

姓刘的汉倒也不生气，是跟郑大风斗嘴惯了的人，相互间这夹枪带的言语，雨，谁生气谁输。

汉近些年不常来小镇，两座占地不小的祖宅都早早卖了，也不念旧，早先上坟的时候还会路过，后来连坟都懒得上了，路太远，清明时节在州城大宅外的路边，多烧些黄纸，就算尽到孝心了。

汉压低嗓音：“你知不知泥瓶巷那寡妇，如今可了不得，那才是当真大富大贵了。”

汉竖起大拇指，“论家底，如今那俏寡妇能算这个。”

汉随即后悔：“早知当年便多，不然如今在州城那边别说几座宅铺，两三条街都得随我姓！”

郑大风自己倒了一碗酒，不是黄二娘亲手端到嘴边的酒，滋味好不到哪里去，郑大风先举起酒碗，敬了一桌人一碗酒，一饮而尽，在座几个，都是跟刘大珠差不多岁数的昔年街坊邻居，如今在州城那边都有了一份家业，过上了以前梦都不敢想的享福日，先家门的黄脸婆，和后家门的狐媚小妾之间，一年到飞狗的，再加上那些有些念想的伶俐丫鬟，寻常日，闹得比以往过年还闹。

郑大风敬酒，除了一个相对憨厚的熟人，回敬了一碗，其余都没动，假装没看见。

郑大风不这些，老就是蹭酒喝来了，要脸嘛？

赶又倒了一碗酒，郑大风这才抹嘴笑：“不太清楚。当年就与顾家娘不太熟，你是知的。”

刘大珠打趣：“我就奇了怪了，同样是俏寡妇，泥瓶巷顾家娘，还绵，你怎就不去勾搭，咋的，就好黄二娘这一？”

郑大风笑了笑。

另外一条长凳上的汉，满脸的明市侩，当年就是了名的抠门吝啬，看似漫不经心，随笑问：“大风，听说你如今跟着泥瓶巷那个孩厮混？看把你息的，越混越回去了，早年看大门，好歹天不地不的，如今给一个差了辈分的后生打下手，不臊得慌？再说了，瞧你如今这样，也不像是跟着发了大财的。不如我帮你一把，多少年的好兄弟了，你在小镇东边不还有个小破屋吗，我在州城那边，帮你找个有钱的买家？”

郑大风又开始倒酒了，摆手：“别，我那小窝儿，就老老实实趴那儿吧，大地儿，老朝东边放个，西边窗纸都要震一震，不值钱不值钱。”

那汉瞥了刘大珠，后者立即劝说：“大风兄弟啊，如今州城那叫一个地上有钱捡，说句大实话，如今地上掉了一串铜钱儿，不是那金银，我都不稀罕弯个腰！你要是卖了那栋黄泥屋，去州城安个家，什么漂亮媳妇讨不到？再说了，去了州城，咱们这拨老兄弟都在，相互也好有个帮衬，不比你给人看大门些？”

郑大风便开始捣浆糊，也不拒绝，拖着便是，下次见了面还能蹭酒喝。

到最后，一桌人都给郑大风磨光了耐心，离开的时候也没结账。

郑大风喊了个熟面孔落座，熟面孔又喊了自己熟人喝酒，然后郑大风就想要脚底抹油。

不曾想妇人尖，笑眯眯：“大风哥，你这是兜里缺钱，还是里缺把儿啊，要是缺钱，付不起酒账，咱们什么关系，免了酒钱便是，可要是缺了个把儿，那我可就帮不上忙喽。”

郑大风脚步不停，假装没听见。

黄二娘一拍桌，“郑大风！你给我回来，老娘的豆腐，胆儿够大不怕刀，那就随便吃，只是这酒钱也敢欠？天王老借你怂人胆了？”

小镇民风，历来淳朴。

郑大风转过，晃悠悠走到柜台那边，小声笑：“缺钱缺钱，啥个时候不缺钱嘛，其他的缺不缺，黄二娘你还不晓得？龙虎猛大风哥，绝非浪得虚名。”

黄二娘斜靠柜台，嗑着瓜，“如今怎么不赌钱了？了山，掉母猪窝里了？”

郑大风嬉笑脸：“我赌钱就是闹着玩，从不求财，你见我赌钱，赢过？”

然后郑大风语重心长：“赌桌挣来千万钱，不过是块河边田。生死钱，兜兜转转六十年。一技长，手艺钱，三代传。掌地，庄稼钱，万万年。”

黄二娘白了一，“就你喜假装读书人。”

郑大风瞥了妇人的衣裳，伸手去，：“妹，你上这是啥铺的布料啊，这么结实，给大风哥瞅瞅。”

妇人只是嗑着瓜，不躲不避，她还真不信这家伙敢摸自己那布料。

果不其然，郑大风悻悻然缩回手，装模作样给自己找了个台阶，了桌面，埋怨：“妹啊，真不是哥念叨你，都不晓得找个手脚勤快的活计，瞧瞧这桌面儿，油乎乎的，苍蝇落了脚都要挪不动脚，再一个不小心，可不就要给两座大山压死？”

妇人只是冷笑，“好意思喊我妹？自己掰手指算算看，多久没铺照顾生意了？”

郑大风趴在柜台上，转瞥了闹哄哄的酒桌，笑：“如今还照顾个啥，不缺我那几碗酒。”

妇人趁着佝偻汉转望向别，她眶一红，只是很快就遮掩过去。

好像一个眨功夫，就很多年过去了。

她刚开这铺的时候，还是个年轻女，比如今也更好看些，没有那角纹，双手更是得很，遥想当年，她壮着胆，给客人们端酒上桌的时候，几乎所有酒鬼的珠，都往她瞥，唯独一个年轻汉，也看脯，但是也喜看她的小手儿，会说很多讨喜的话，都跟书上言语似的，文绉绉的，听不太懂，偏是让人心里边喜。

铺能熬过最早那段惨淡岁月，前这个汉，帮了很多忙，不光是喝酒那么简单。

只是当年她最好看的时候，光顾着被那些言语羞恼了，如今岁数大了，晓得更多人情世故了，人也不那么好看了。

她只是觉得郑大风，跟一般汉都不一样。

睛和嘴其实也都不老实，可是手老实。

妇人是很后面才知，原来这才是真正的老实人。

郑大风转过，“老规矩，记账上，对了，给大风哥再来一碗。”

妇人摔了碗在桌上，亲自去勺了酒倒碗中，她面朝酒坛，转弯腰的时候，知那汉肯定在看自己。

黄二娘倒了酒，重新靠着柜台，看着那个小抿酒的汉，轻声说：“刘大珠这伙人，是在打你屋的主意，小心。说不准这次回镇上，就是冲着你来的。”

郑大风，“还是妹晓得心疼人。”

“跟你说正经事！”

黄二娘微微加重语气，皱眉：“别不上心，听说如今这帮人有了钱后，在州城那边生意，很不讲究了，钱落到了好人手里，是那英雄胆，在这帮货兜里，就是害人了。你那破屋小归小，可是地段好啊，小镇往东边走，就是神仙坟，如今成了武庙，这些年，多少大官跑去烧香拜山？多大的气派？你不清楚？不过我也要劝你一句，找着了合适买家，也就卖了吧，千万别太捂着，小心衙门那边开跟你买，到时候价格便悬了，价格低到了脚边，你到底卖还是不卖？不卖，以后日能消停？”

郑大风嗯了一声。

所以要说龌龊事，糟心事，市井里边不少，家家，谁还没屎狗粪？可要说聪明，心善，其实也有一大把。家家，谁还没几碗净净的大米饭？

妇人突然有些伤，“都快老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