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有胡宗宪好像问心无愧，什么都不怕，既不怕他窥探，也不当他是外人。

他心里，自然还是期盼着胡宗宪能陪他。

海峰想，胡宗宪肯定也有他的难。朝廷给他施压，要他的业绩，可他却想与海盗们共存；既然业绩不能从他和他爸爸的上讨，他就必须让朝廷看到胡堂的厉害；只有胡堂继续坐镇东南，他们父俩才有救。

「胡堂，」海峰说：「前段时间才去过福建，那时你放下公务，亲自陪我游，就怕那里的官员为难我，我知你是办正经事的人。我是个人，既不会风雪月，也不会琴棋书画，就是你愿意陪着我，我都觉得很惭愧。」

爸爸将他的命视为草芥，可胡宗宪就连自己在信里随便提的隻字片语，都还记在心里。

「堂，这么好的东西，真的能给我吗？」

「胡堂，不如，我去舟山一趟吧。」海峰主动提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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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用手抚摸过胡宗宪那力度遒劲的字，他想：胡汝贞，只要你不负我，我就永不负你。我会支持你，帮助你，就像你对我那般。

「好刀还须用刀人。如果没有一位懂得使刀的人来用它，想必这把宝刀就此尘封，也会变得黯淡无光。」胡宗宪说：「你不是曾在信里提到，佩刀不好使么？」

那是浪人的佩刀，是日本战国武士的生命。日本人纵有千万，其中武士不过二、三，一名武士只有一把家传的佩刀，由古老的工匠以祕法、人骨所铸成，胡宗宪不可能不知那把刀的价值。

徐渭闻言，说：「确实，胡堂为了把你好吃好喝地供着，快连命都丢了。那么喜窥探堂的事情，朝廷里发来的那几命符，你难就没看见吗？」

他想收买我。海峰非常篤定。他就这么成功了……

他曾偷偷地潜胡宗宪的军帐里，翻看他的公文、书信。这让他的心里有了些盘算。他觉大明朝没有多馀的军力与海盗们正面开战，胡宗宪对他所表现的态度是有依据的。胡宗宪恐怕并不是諂媚，而是他必须与海盗们合作，因为他没有赶尽杀绝的能力。

爸爸都不愿意给他的东西，胡宗宪给了他。

「汪直有意投降大明，其海峰亦本善良，有报效国家之意。他们皆为生活所迫，望皇恩浩，宽恕二人。」翻看见一封未写完的奏疏，墨跡未乾，内容正是胡宗宪力排眾议，决意要保全他们父俩。

为什么胡宗宪不提防他？这让海峰疑惑至极。

胡宗宪亲自解下腰间的珮，系在刀鞘的红缨上，「愿你武运昌隆。」

胡宗宪看了徐渭一，「文长，我知你平日里总喜逗他，但是下别说这些浑话。」

海峰

走衙门，海峰着腰际的刀鞘，欣喜若狂；那是一把在福建沿海收缴的武士刀。绝好的材质，丽的刀纹，即使收在鞘中，海峰都能觉到那把刀的心。

「凭着年轻，用相貌和媚语迷惑了胡堂」；海峰自知不是，他从来就不是日本人，他爸爸甚至是佔领日本大片土地、自立为王的大英雄。他没有要迷惑胡宗宪，他只想胡宗宪对他真心以待，他想掏心肝来与胡宗宪互相说话。

让他这一生中，还有机会真正去结一个知心，懂他，支持他的朋友。

这一切都令海峰暗自窃喜，不可自。

谢谢胡宗宪为他织了一个梦，让他至少生而为人，还能有一次作梦的机会。

※

就像先前去福建时那样。有胡宗宪傍，让他很威风。他很喜胡宗宪陪他的时候，因为这很难得，也很让人安心。

徐渭嘖嘖了一声，「堂，若一个人不能知恩图报，生而为人，又有什么特别的？例如舟山那些个不要命的小贼，如今都还没个人去治一治。」

不为了谁，只为了你。

海峰想着，他有救，他的爸爸也有救了。他们一家人，终于不必再过刀上血的日。这一切都得谢胡宗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