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16

我陷了黑暗。

好像了一场大梦，前尘往事如走灯般转。

一会儿是小优问我是否遭受过重创，又一会儿是李夕告诉我脑前额叶发育不完整，然后是产后抑郁的我控制不住脾气，开始冲李唯大吼大叫，李唯抱住我，挲着我的后背，不住地在我耳边轻声，

“没关系的，西西，一切都会好起来的。”

一切都会好起来的。

好像在安我，又好像在安他自己。

这句话仿佛有神奇的力，陪伴着我最终沉沉睡去。

直到小优葬礼那天。

小先生走灵堂，后跟着黎耀和林嘉文。

林嘉文对我微笑着，李唯则先我一步，握住了他的手。

我从李唯里看到了一抹憎恶。

也许他隐约觉察到了什么，但这已不是老夫人治下，那个仅凭怀疑就可以定罪的时代了。

大先生推行的民主化改革，让国民开始形成了“法治”这样的观念。

所以哪怕他是李唯，也不到凭空定罪。

更何况。

林嘉文是安北行省的总督，黎耀是国家保密局的长，他们背后还有周家的扶持——

这是曾垄断政坛近半个世纪的力量，哪怕已至弩之末，也不是轻易可以倾覆的。

又或者。

只是还缺少……一个契机。

517

我从长廊中走了来，原来长廊外已是天。

樱开的正盛，我环顾四周，这里好像是孤儿院附近的那个公园，小时候老师经常带我们过来玩。

风拂面，樱似雪般飘落。

“你怎么在这里啊，大家都在等你呢……”

熟悉的声音响起。

我转过。

煤老板蹲坐在樱树下，小唯跑了过来。

不远的路边上，停着一支长长的车队，随扈正候在车边。

“听话……”

“喵呜！”

小唯正要将它抱起，煤老板却一爪打断了他，随后转过茸茸的小脑袋望向我，翘起尾，“喵呜、喵呜”地叫了起来。

“怎么……”

那个“了”字还没有说，他就愣住了，几乎不敢相信地直起。

他了睛。

“你……是西西吗？”

我不知该怎么跟他解释，只是呆呆地了。

一个长大了的郁西，和一个还很小的小唯。

这太奇怪了。

“你……还记得我吗？”

我轻声问。

他用力地了。

“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你的，西西，无论你变成什么样了，我都认得来。”

我心里一颤。

“可我已经三十九岁了，小唯。”

而你还很小，你怎么知我三十九岁的样呢？

“我知的，西西，在你走后，我想象过我们从七岁到一百岁的样，你和我想象中的一模一样，”

他想了想，似乎发现自己说错话了，又慌忙补充，

“对不起，其实你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好看。”

像是担心我会因此生气，他小心翼翼地抬起。

“从七岁到一百岁……那你一定想了很久吧？”

他摇了摇。

“没有很久，西西，从那天起已经过去十年了，十年的时间，足够我想很多很多遍了，”

他笑了起来，就像在回忆什么很开心的事一样，

“我还想象过我们一百岁的样，到了那个时候，你是个老太太，比……桦姨年纪还大，可能走不动路了，我就背着你走，不过到时候，我也肯定是个老了，所以我现在天天都在锻炼，这样到了一百岁，我还可以背起你……”

“那说不定我们会摔上一跤，”

我打断了他，鼻音却渐重，

“然后双双住院，躺在一间病房，大瞪小……”

“那你一定会骂我笨的，你会说笨小唯，怎么……”

他顺着我的话说了下去，只是话说到一半，他就停了下来。

烟的眸注视着我。

“西西，你在哭吗？”

我摇了摇，狠狠了鼻，又用力去泪。

“对、对不起，”

我开了，却在哽咽，

“小唯，你可能……活不到一百岁了。”

他怔住了，似乎完全没有想过还有这可能。

是啊，小唯。

你怎么会想到，郁西竟然是这么坏的一个人，她几乎杀死了你。

“那么，西西呢？”

他问向我，

“你有在好好地活着吗？”

我愣住了。

你就只关心这个吗，小唯？

你不关心自己有没有活下来吗？

“小唯，是我……动的手。”

我艰涩。

我得让他知真相。这样他就可以谴责我，这样他就可以追究我。

“没关系的，西西，”

可他没有谴责我，更没有追究我，只是一如既往地安，

“一切都会好起来的。”

一切都会好起来的。

可是小唯，你快死了，我已经不知还能怎么好起来。

“但是……我们怎么会变成这样呢？”

他看着我。烟凝结，好像怎么也想不明白，

“是因为……我对你不好吗？”

我了，可想了想，又摇了摇。

我不知了，小唯。

你对我这样好，以至于到现在，我都没办法坦然说一句“你不好”。

“那就好，西西，不是因为我对你不好，那就好了。”

他笑了起来，似乎就这样释然了，不去谴责，也不去追究了。

我看着他。

“你不会觉得……很不公平吗？”

他对我好，我对他不好，他不会觉得很不公平吗？

他抬起，带困惑，好像我在问一个本不需要问的问题。

“因为我喜你，西西，”

他对我说，

“我喜你，然后对你好，这是最正常的事情，跟公平有什么关系？难因为你对我不好，我就要不喜你吗？”

是的。

小唯。

你就要不喜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