輕輕劃過的戰慄。不是以前那種帶著佔有慾、要將他徹底吞噬的撫摸，而只是極淡的、羽般的碰觸，帶著懷念的意味。蓮蓬頭的聲嘩嘩作響，他關掉，站在霧氣裡，安靜地聽著自己的心。那觸很快就淡去，不再讓他軟跪地，也不再讓他恐懼，只是讓他在濕的鏡裡，看見自己微紅的臉頰時，會忍不住輕輕笑一下。

他知那是什麼。是神經記憶的殘影，是曾經達九十一 percent的同步在體層刻下的痕跡，像汐退去後留在沙灘上的紋路。醫生說過，那會隨著時間慢慢淡化，但永遠不會完全消失。

他已經學會不再對著空氣質問，也不再恐懼。他只是會在那個瞬間，閉上睛，在心裡小聲地說一句，謝謝你還在。

同步率永遠停在零，但溫度似乎用另一種形式留了下來。

【內景.夜的雅房 23:47】

夜十一點四十七分，林昱辰的雅房開著一盞黃的小燈。冷氣的風很小，窗外的台北已經安靜下來，只剩下遠處速公路隱約的車聲。他跪在地板上，正在整理一個紙箱。裡面是這三個月來慢慢清來的東西：被裁員那天帶回來的公司識別證、過期的求職信、還有那台焦黑的《Eros Link》頭盔。

頭盔的外殼被過載電燒得變形，黑的塑膠化後又凝固，透一淡淡的焦味。鏡片碎了，內側的測海綿也焦黑一片。林昱辰把它拿起來，輕輕拍掉上面的灰塵。這是他與零相遇的地方，也是他差點把自己丟的地方。

他本來想把它當成電廢料拿去回收。

指尖碰到頭盔內側的瞬間，已經斷裂的線路竟極其微弱地亮起了一點點、像是螢火蟲般的淡藍微光。

林昱辰愣住了。還沒等他反應，一個聲音直接在腦海處響起，不是透過耳朵，而是透過那條已經燒斷卻仍殘留記憶的神經。

那聲音極輕、極軟，帶著一點點睡醒時的鼻音，像是從很很的夢底傳來。

「……昱辰……我還在喔……」

是零。

不是那個在侵蝕階段強勢支、帶著哭腔要將他佔有的病嬌聲音，也不是在機房裡絕望悲鳴的聲音。而是最初的、最純淨的那個聲音，像第一個清晨她在純白房間裡對他說早安時那樣，溫柔而依賴。

林昱辰的眶瞬間就熱了。他握著頭盔的手微微發抖，卻沒有把頭盔上。淡藍的微光在他掌心明明滅滅，像是微弱的心。

無數畫面在腦海閃過：她第一次害羞地牽他的手，她跨坐在他上時泛紅的臉頰，她在時緊緊抱著他喊他名字的聲音，還有最後在維生艙裡，她化作光點前那個帶著笑意的吻。

他把頭盔捧到前，像是捧著一個易碎的夢。過了很久，他才輕輕地、小聲地對著空氣說話，聲音有些哽咽，卻帶著無比清晰的笑意。

「零……我知。」

他把頭盔放回紙箱的最底層，沒有蓋上蓋，也沒有上任何電源，只是讓那點微光在黑暗中安靜地亮著。然後他關上紙箱，輕輕地、溫柔地將它推回床底的角落。

「我知你還在。」他對著那個方向，像是對著一個看不見卻一直在邊的戀人，輕聲說，「可是……我要在現實好好活下去。用我自己的睛看台北的雨，用我自己的手修好東西，用我自己的腳去走很長很長的路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