卓思衡略放低了些声音说：“那倒不至于，我若是那人，你也不会同我往来这样多了。方则，说实话，其实我之前想过去拜访曾学士为弟弟探问，但又觉得不大妥当，你是我朋友，我们两人又都是不太关键的清差事，你爹也已致仕在家，我在帝京没有什么人望，思来想去只能麻烦你们父，此次我去正式拜谒，拜帖也已写好，有劳方则带回禀告。”

“那我问你，你知除了国监的太学外，还有哪里适合十二三岁的少年读书么？”

“这便是我的心里话了。”慧衡目光定没有半动摇，“我活至今日是父母垂怜，拖累家人至此，是我不孝不悌，若还不能为兄长解忧轻烦，我有何面目立足于天地。”

下班后，他跑去太史馆堵佟师沛，对方以为卓思衡终于懂得如何浮生偷得半日闲享受生活了，却不料他请自己喝茶只是有事相求。

慧衡再想自己刚才的话，实在不是未嫁少女该说的，也有些耳。

回到家中，原本堆在几的行礼箱笼都已收拾妥当，有慧衡打，院落虽小，各却都已是井井有条。屋内又添置了几个家大件，原来是小勇哥见屋太空，去买回来的。他又给家里买了好些粮米，再将呼延老爷和朱五叔一家送得山货给卓思衡齐。

“况且这些日要不是你着家里，哥哥我哪能后顾无忧科举得第？帝京朔州千里之遥，这半年我每每担忧家中情况，都是想到家中有你坐镇方能稍稍舒心，才静得下去再翻翻书。”卓思衡说得字字实情，不全是哄劝之语，他对家人担心确实没有思念多，因为慧衡是怎样的人他当然了解，托付给妹妹照顾家中，除了她令人难以放心，其余都不在话下。“我这样问你，也是你范表哥的担忧，他说若是姨母在，还能替你寻寻可靠的女长辈相看，然而你就只有我和他这俩自己都没成家的破哥哥，这事上什么都不，简直无用。所以纵然可能不合礼法，我也还是想问问你的意思，想听听妹妹的心里话。”

哥哥的反应让卓慧衡安心和松弛许多，她也低低笑了说：“哥哥人在朝堂，我家虽然人简单，但也有好些事情，让我继续家吧，我如今已经好了许多，你看，路上奔波这样辛苦，我也只是下船时才有不适，到岸上便大好了，帝京气候宜人，我一面养好，一面替家中打诸般事宜，为哥哥减轻些烦扰，照顾妹妹和弟弟也本来是我这个长的职责，我不能逃避。至于我的亲事……家里如果需要我以姻亲立足，我责无旁贷，若暂时不需要，我便全心持家，不他想。”

慧衡情笃定自持，卓思衡最怕的就是她这样说，直直劝导未必有效，于是故作轻松：“又胡说了，爹要知我让你说这话，今晚就得到梦里来拿家法将我置。”

“这不是好么？嘛不肯说。”卓思衡听到妹妹说心声才算松了气，也像小时候听妹妹说话似的往前凑凑压低声音，“和哥哥说说理由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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卓思衡也料到妹妹会这样回答，低下略有伤地笑笑：“妹妹，你说得这是礼法，不用说哥哥也清楚，但今天我是想听听你的心里话。”

卓思衡听了大笑：“怎么就需要你去联姻了？咱们家最落魄时父亲都没拿儿女婚姻当成筹码，如今渐行渐上更无需如此。”

慧衡绷的神经也略有松弛，忍不住笑了。

佟师沛也不再玩笑，：“确实要，不过我爹他真的不怎么见客人，我怕他连我面也不顾及拒绝你，伤了咱们兄弟的情分，以后我哪好意思再约你来谈天吃喝。”

慧衡也知哥哥有话对自己说，于是抬起静静等着。

“就这么定了，你无恙时咱们家里的事都归你来，我那里俸禄和官家赐下的及第恩赏还有一些，加上你们从家里带来的州府郡县红赏，都放你那里，都由你主。”卓思衡聊完后觉得心舒畅，妹妹自己过得顺心比什么都重要，能让她不必再有拖累之心自伤之意，今天的谈话就算圆满完成任务，他站起，又说自己明天找个大夫再给慧衡看看，让她早休息，这才心满意足往屋外走。

一番肺腑之言也叩开卓慧衡的静，她此时终于好像回到了小时候偷偷和自己哥哥讲悄悄话的心境，须臾的犹豫后，这次说得便是真心实意的心里话了：“大哥……我不想嫁人。”

他印象里，自己爹实在很难接近，别说就刘溯一个门生，其余故旧同僚也都君之淡如，他家很少有人拜访。

“哥哥，妹妹还有一事。”慧衡也跟着站起来。

卓思衡再拜谢过。

来屋，就听慈衡已和年纪小自己两岁的阿环收拾着行礼笑成一团，阿环自幼在帝京陪伴寡母，不比慈衡跟着荣大夫去过宁朔郡好多地方又有此次南下的经历，听她一讲路途上的奇趣见闻，已是心生崇拜五投地。两个少女叽叽喳喳的快活音调萦绕在曾经静寂小院，卓思衡不忍心打扰，自后绕回屋，心情蓬松得犹如杨絮一团轻，走路都轻快好多。

“我才让你家，你就我上来了？”卓思衡大笑，了下慧衡光洁的额，“哥哥心里都有数，总不能刚取了功名就急吼吼借着这份光去成亲，缘分的事情，咱们兄妹都不求。”

此时他们正坐在卓思衡家附近一家小小的茶寮二楼，街正是行人最熙攘之时，人间鼎沸烟火弥漫上来，茶香都郁三分，卓思衡替佟师沛斟满茶后诚恳：“不用张，听你天天念叨我也知你父亲的脾气，你又不是不了解，我怎么可能跑去攀关系，是有正事想咨询一下。”

这一夜睡得无比踏实，第二日卓思衡上班都神百倍，好像有无限情投到工作中去，曾玄度知他昨日休沐去接家人，问了些近况表示上司该有的关切到为止。卓思衡越来越听他说话了。

卓思衡肃容：“我正是想拜托佟伯父打听一可靠合适的私学，我弟弟悉衡刚至帝京，他的学乃是我家上下最要的事。”

“其余的事都可以放放，唯有四弟的课业不能耽误。”慧衡认真，“哥哥能不能在帝京给他找个学风师资俱佳的书院，在家里时，我专留了一笔银就打算以此为用。”

“咱们果然是亲兄妹，心的事情都是一样的。”卓思衡抚掌笑，“我已经好了合适的门路，不过等你们安顿下来再说，不差这两天。”

这不是佟师沛的八卦认知范围，他只能摇摇。

第36章

卓思衡望着妹妹的星亮的眸，将声音放得更轻更柔：“阿慧，这些话如果咱们娘亲健在该是她与你说，可是我们兄妹四人没有这个福分，如今你只有我这个大哥，这话便只能我来问你了。妹妹，你对自己的终大事……可有什么想法么？”

“也都不是什么贵的东西，可在帝京却也是稀罕的北地特产，你若是走动拿上面也好看。”小勇

慧衡少见的甜糯笑容来：“哥哥这么为我们费心安排，也得替自己的终大事多留意留意。”

说罢从袖里一封规正拜帖，双手递上，佟师沛见状也双手去接，郑重收好：“行，那我去替你跑这个，我爹不帮你，我也去问问别人，反正太史馆那些老大人平常也不掺和政事，我上他们家中是没人说闲话的。不过你也提醒了我，不这事儿成不成，我都得先去你家送乔迁之喜的见礼，不然我爹定骂我越活越浑没有半礼数给他丢人。”

“说吧。”卓思衡转温言。

“你要见我爹？”佟师沛大惊失，“你真要见他？”

果然有了家人才是真的有家。

卓慧衡似是对此问丝毫不意外，只面颊略有浅浅绯红，神却未有躲闪正：“婚姻大事当听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，长兄如父，慧衡一切谨听大哥安排。”

“你咨询我啊！我去帮你打听。”佟师沛极力劝阻，“我怕你被我爹冷言冷语一番，怕是意志都要消沉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