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笑：“确实，此地常有山雨疾风，又闷易腐建木，可那亭的立刷了足足十几层厚漆，又再以清漆油封，几年来都不见斑驳，可见是没有半偷工减料。”

潘广凌自己是工曹的官吏，最清楚营造之事，那古岩亭也是他与工匠得令后同画草图，亲自监工，自然用料扎实绝无偷省。然而听卓思衡只看过那亭几就知晓其用心之，他实在意外。

但他仍是控制不住这张嘴，哂笑一声：“即便有些偷工，有了何大人的亲笔题额和立碑作传，那亭也必然只会是好得不行。”

谁料，卓思衡却摇摇：“此言差矣，那个亭我看却是烂透了。”

潘广凌先是愣住，一邪火蹿至心，这两天的愤懑一脑涌咙来，声音不自觉了八度：“大人又未亲见到亭修造，怎知不好？此亭以山岩作基，埋土重压方，除非山崩地裂决然不会倒塌，上叠瓦乃是安化郡本地黏土烧制，落雨如罄不生草，我亲自督工怎会不晓？哦，我懂了，难不成又是京中哪位大人提让你知晓各奥妙，不用亲瞧见也神通广大能知千里之外一亭之工事？”

说完他就后悔了。

父亲总是叮嘱他格不要急躁，不要意气用事，即便不去圆逢迎，也至少要到不卑不亢，可他实在气不过此新任通判一连串的行径：明明海路更近，他却对自己要赴任之地的情况不闻不问，一意孤行去走山路，害得众人都为他苦等耽搁；待到至此，又和刺史长史等人诗词相和，不求实，只谈风月，全无能耐本事，倒是阿谀之词张就来！

然而此话一，哪怕这位卓大人脾气再好，也是要生气的。

自己恐怕又要得罪人了。

想必父亲得知，定然对自己失望透。

果然，卓思衡冷肃下眉目静静看过来，潘广凌心下一惊，只觉这位自己的新上司一直以来都是笑的温和面目恬淡派，为何一板起脸来看人却有不怒自威的压迫摄人？然而他心觉自己所言也未有错，大不了被痛骂一顿，反正同这些成日里风雪月的官吏他也是受够了。

卓思衡看着潘广凌一副引颈就戮的慷慨模样，心中好笑，面上却依然严肃，字句顿挫：“再好的钢也需用在刀刃之上才能算作得用有当。那座亭确实固，然而所修位置却太靠近山，离盘山路太远，只有赏玩景致存意攀登之人才能用上。寻常山中往来多是乡民商旅，我们一走来，未见一休憩之所，可见他们所走的盘山路却并无此等台亭，若真正常用此路来往的民商行人遇见日晒雨淋，只能岩之下苦等。所以我说，此亭好则好矣，用却还不如山一侧简陋草篷。”

潘广凌此时张着嘴，像刚被抓到岸上的活鱼。卓思衡看着他，也不等他回过神，继续说：“你方才同乡亲谈话，他不也是说前日上山采土药给牲治病遇到豪雨，多亏在亭下躲雨才避过一阵？但他也只是偶然才会攀山至此，用上此亭也是第一次。这无用之即便修得再奂经久得用，也依然是毫无用之。”

“你……你不是不懂安化郡的土语吗？怎么能听得懂我和乡民在说什么？”潘广凌脑里一片空白，已是想到什么就不自觉说什么，措辞的思考空余都没有了。

谁知卓思衡终于笑容来，也说不清是狡黠还是笃定，只是笑得却仿佛像一只得多年的老狐狸，没有胡须却好像在捋着胡须般讲话：

“我什么时候说过我不会了？”

他确实从没说过。